饥饿的阿,胃袋里的时光,心口的空,胃袋时光,心口空
饥饿的阿,胃袋里盛着被时光浸透的饥饿,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空,从胃袋蔓延到心口,时光在胃袋里发酵,让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岁月的锈迹,仿佛饥饿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的度量衡,心口的空比胃袋更甚,像被挖走了一块,连呼吸都带着风声,这饥饿不止于食物的匮乏,更是灵魂的干涸,是时光在身体里刻下的、无法填补的沟壑。
阿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像一截被晒枯的玉米秆,佝偻着背,把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转来转去,碗底还剩几粒米,是早上没吃完的粥,早凉透了,凝成一层薄薄的糊,他用指头蘸了点,放进嘴里,慢慢抿着,仿佛在品什么山珍海味,阳光从瓦檐上漏下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把碎银,可那银光里,总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属于饥饿的陈旧味道。
阿的饥饿,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他爹常说,他出生那年遭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娘怀着他,天天喝着米糠煮的稀汤,汤里连米糠都少得数得清,生他那天,娘疼得晕过去三次,醒来第一句是:“娃……有粮吃没?”阿说,他小时候的记忆,永远和“饿”字绑在一起,饿得肚子贴着脊梁骨,夜里睡不着,听见隔壁家的猪哼哼,他就盯着房梁上的裂缝发呆,觉得那裂缝像张开的嘴,也在喊饿。
最苦是那三年,队里的食堂垮了,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,阿那时十岁,正是能吃的年纪,每天跟着村里的大人去挖野菜,野菜挖完了,就去啃树皮,把榆树的绿皮刮下来,晒干了磨成面,蒸成“榆钱饼子”,又苦又涩,咽下去像吞了把沙子,有回饿急了,他看见地里刚长出来的麦苗,蹲下去就拔,塞嘴里嚼,麦苗的汁水是涩的,可他嚼得带劲,直到被路过的队长一棍子打在手上,手肿得像个馒头,他却攥着一把麦苗不放,心想:“这能活命。”
娘总把省下来的粮食往他碗里倒,有一回,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黑的窝头,娘掰了一半给他,自己留一半,阿咬了一口窝头,窝头干得噎嗓子,他看见娘的嘴唇干裂着,血口子像蚯蚓一样爬着,他却把窝头又塞回娘手里:“娘,我不饿,您吃。”娘没说话,只是眼泪掉在窝头上,把焦皮洇湿了一小块,那天夜里,阿听见娘在炕上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他知道,娘是把粮食让给了他,自己饿着。
后来日子好过了些,阿娶了媳妇,生了娃,家里有了粮囤,有了新碗,可“饿”好像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,他总觉得家里粮不够,总怕明天就没饭吃,媳妇买回一袋大米,他非要搬到床底下,说“放外面不安全”;煮饺子,他非要煮一大锅,说“省得再做麻烦”;就连吃个苹果,他也要把核啃得干干净净,说“核里还有点肉”,媳妇常说他:“阿,现在不缺吃不缺穿,您别这么抠了。”阿就摆摆手,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:“没饿过的人,不懂。”
去年冬天,儿子从城里回来,给他买了好几箱牛奶、面包,还有进口的营养品,阿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,直皱眉头:“这玩意儿能顶饱?还是煮粥喝实在。”儿子把牛奶倒进碗里,他端起来闻了闻,说:“一股腥味,不比粥香。”儿子无奈,只好由着他,每天早上煮一锅白粥,配着咸菜,阿喝粥的时候,总要喝两大碗,碗底还要用开水涮三遍,把涮碗的水也喝下去,说:“不能浪费,粮食金贵。”
前几天,阿去镇上赶集,看见路边有个卖红薯的小贩,红薯烤得焦黄,飘着甜丝丝的香味,他蹲下来,摸了摸口袋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买了两个,红薯烫手,他捧在手里,吹了吹,咬了一口,红薯又甜又软,热气顺着喉咙往下咽,暖得他眼眶发酸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娘带他去邻村讨饭,人家给了他一个烤红薯,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跳脚,娘却把红薯掰成两半,大的给他,小的自己吃,那天,他一边吃红薯,一边掉眼泪,眼泪掉在红薯上,混着甜味,咸得发苦。
阿手里的碗空了,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老屋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,是媳妇在做饭,他吸了吸鼻子,闻着饭菜香,心里却空落落的,他知道,胃里的饱,填不满心里的饿,那饿,是小时候啃树皮的苦,是娘把窝头塞给他时的泪,是儿子劝他别省粮食时的无奈,是岁月里那些没吃饱的日子,像根刺,扎在心口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夕阳西下,阿望着远处的田野,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起伏,他想,这麦苗要是能早点长出来,当年他或许就不用啃树皮了,可就算麦苗长成了麦子,磨成了面,蒸成了馒头,那饿,好像也跟着长大了,藏在胃袋里,藏在时光里,藏在每一个看似饱足的瞬间,悄悄地,提醒着他:有些饥饿,是一辈子都填不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