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是从山脚往上爬的。先是溪边的芦苇染了白,再是坡上的野菊绽了黄,等漫山遍野的枫叶红透时,山腰那座古寺的檐角,便也悬满了风铃,秋意漫山,古寺风铃
秋意自山脚悄然攀爬,先染白溪边芦苇,再点黄坡上野菊,待漫山枫叶红透,山腰古寺的檐角便挂满了风铃,秋意层层递进,从溪畔到坡地,再到山林,最终凝于檐角风铃,将山间秋色晕染得浓淡相宜,风铃轻响,更添几分秋韵悠长。
寺是座老寺,青瓦木梁,石阶上爬着青苔,唯有门前的两株枫树,年年岁岁,把日子过成了画,一株在东,一株在西,东边的枝叶斜探向溪流,西树的虬根扎进岩缝,秋阳一照,红得像燃了火,风一吹,叶子便簌簌往下落,落在石阶上,落在僧人的袈裟上,落在偶尔路过的旅人肩头。
寺里的铜铃,是住持三年前挂的,他说山风寂寞,得有铃铛陪着说话,于是檐下、窗边、廊柱上,都悬了小铜铃,有的是香客捐赠的,刻着“平安”“顺遂”,有的是住持自己打的,素面无字,却更添几分古朴,风来时,铃铛便响,叮叮当当,像山泉淌过石缝,又像细雨敲打芭蕉,混着枫叶的沙沙声,倒把古寺的秋,衬得格外生动。
我第一次遇见那棵枫树,是十年前的深秋,那时我还是个背着画板的少年,为了画一幅“秋山红遍”,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,最后迷了路,晕倒在古寺门口,是住持救了我,把我扶进禅房,端来热腾腾的姜茶,窗外,正对着西边那株老枫,我昏昏沉沉地喝着茶,看见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,叶脉清晰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透着岁月的沉静。
“这枫树,少说也有百年了。”住持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佛珠,“每年秋天,叶子红得比火还烈,可落下来时,却不急不躁,像是在跟风道别。”我望着那株枫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——原来美,从来不是永恒的,但那份从容,却比永恒更动人。
从那以后,我每年秋天都会来古寺,有时是为了画枫,有时只是为了坐在廊下听铃,我发现,枫叶和铃铛,像是一对老友,一个用颜色说话,一个用声音回应,枫叶红时,铃铛便响得欢快,像是为它的热烈鼓掌;枫叶落尽,铃铛便声声悠长,像是为它的凋零叹息,有次下大雨,我躲在廊下,看见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铜铃上,叮咚声里,混着枫叶被雨打湿的闷响,竟分不清是雨在哭,还是铃在唱。
去年秋天,我带了女朋友来,她站在枫树下,仰着头看叶子飘落,忽然说:“要是能把这声音留住就好了。”我笑了笑,从包里拿出个小铜铃,是我早前在山下市集买的,刻着“同心”,我把它挂在西边那株枫树的枝桠上,离地不高,刚好能被风拂到。“你看,”我说,“风会替我们说话,枫会替我们记得。”她抬头望着我,眼睛里像落了枫叶,红红的,亮亮的。
前几天我又去了古寺,住持已经老了,坐在禅房里打盹,窗外的枫树,叶子红得比往年更艳,我走到廊下,听见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响,叮叮当当,像是谁在轻轻哼着歌,忽然,一片枫叶落在那个刻着“同心”的铃铛上,叶尖的露珠,顺着铜铃的纹路滑下来,像一滴泪。
我忽然明白,枫与铃,从来都不是孤立的,枫是铃的眼,看见四季流转;铃是枫的心,听见岁月低语,它们一个静默,一个喧响,却在秋光里,把彼此的故事,写进了风里,写进了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。

下山时,风又起了,我听见身后,古寺的枫叶还在落,铃铛还在响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在秋天的空气里,飘啊飘,飘得很远很远。